你是否曾想過，化身義賊、潛入一座西方博物館，將殖民時代被掠奪的文物一一奪回，最終帶著它們回到應屬的家園？

在南非遊戲工作室Nyamakop的新作《Relooted》中，這樣的場景不再只是文化正義關注者的想像，而是成為可以親身體驗的虛擬冒險。這款遊戲將玩家置於一個極具政治意味的未來世界：非洲與西方列強簽署了「跨大西洋返還條約」，博物館應當歸還藏品，但因條約僅適用於「公開展出的」文物，許多館所將數以千計的藏品收入庫房，甚至轉移至私人收藏。玩家將扮演的是一支由義賊與文化行動者組成的團隊，潛入戒備森嚴的博物館，策劃精密搶奪行動，把文物「取回」，歸還給原屬地社群。

南非電玩遊戲開發商 Nyamakop 的新遊戲《Relooted》的截圖。圖片來源：Nyamakop／Epic Games

▌延伸閱讀：德國政府宣布設立全新仲裁法院 ，承諾追查並歸還納粹時期掠奪的藝術品 解決近年全球文物返還問題

探索虛擬世界的「返還行動」

今年於洛杉磯舉行的Summer Game Fest上，Nyamakop公布了這款令人矚目的遊戲《Relooted》。作為一款橫向捲軸解謎冒險遊戲，玩家將進入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熟悉的是我們在現實裡常見的博物館空間；但陌生的是，玩家不再是穿著舒適鞋履、舉著語音導覽的觀光者，而是從陰影裡潛行、破解監視系統、伺機搶回文物的「義賊」。遊戲的每個關卡都圍繞一件真實存在的文物展開，從任務目標、環境設計，到撤離時的壓力，無不讓人心跳加速。
南非電玩遊戲開發商 Nyamakop 的新遊戲《Relooted》的截圖。圖片來源：Nyamakop／Epic Games
「我們挑選那些擁有曲折掠奪故事的文物。」Nyamakop創意總監 Ben Myres 說，「它們為何重要？這些物品背後的歷史與情感是什麼？」《Relooted》中的Ngadji鼓便是如此。這件由肯亞Pokomo人製作的木鼓，曾被用於祭祀儀式與國王登基的慶典。1902年被英國殖民者沒收後帶到倫敦，一直鎖在大英博物館的庫房裡。直到2010年代，一名肯亞研究者才在倫敦見到這件鼓，而他正是當年被掠奪國王的後裔。這種歷史的斷裂與偶然重逢，讓《Relooted》的每一件「任務目標」都帶著濃厚的情感重量。

Ngadji 鼓的照片。圖片來源：Msingi Afrika
Nyamakop團隊花了兩年重建這些文物的3D模型，使玩家在虛擬世界中幾乎能感受到木質紋理與歷史重量。然而，遊戲中的博物館為虛構設計，不指向特定實體機構，既考量法律風險，也讓創作者能自由構建緊張刺激的冒險。「我們想讓人們知道這些文物對被奪走的人有多重要。」Myres說，「然後思考：它們是否應該繼續留在博物館？」

Ngadji 鼓的插圖。圖片來源：Chao Tayiana Maina/Courtesy Open Restitution Africa

數位典藏：共享還是新形式的殖民？

這樣的提問，其實也延伸到現實世界。隨著數位化浪潮席捲全球，許多博物館的政策是選擇開放數位典藏，讓公眾「親近」文化遺產。但在「共享」這個看似平等的名義下，是否真能實現文化正義？

以大英博物館為例，這間擁有超過800萬件館藏的博物館，近年積極將館藏轉化為數位檔案，並已上傳數百件藏品至 Sketchfab 平台，供全球用戶檢視與下載，但下載後僅限非商業使用，且必須標註來源。對文化行動者而言，這樣的政策形同在數位空間築起無形玻璃牆。

▐ 大英博物館 x Sketchfab：https://sketchfab.com/britishmuseum


British Museum x Sketchfab瀏覽頁面。圖片來源：British Museum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美國史密森尼學會。2020年，史密森尼推出「Open Access」計畫，一口氣釋出超過400萬件高解析數位檔案，採Creative Commons CC0授權，允許任何人自由下載、修改甚至商業應用。這被視為「知識平權」的實驗，但也有人擔憂影像濫用與館方收益受損。

▐ 美國史密森尼 Open Access：https://www.si.edu/openaccess


Smithsonian Open Access瀏覽頁面。圖片來源：DPReview 

兩者差異揭示博物館在「共享」與「控制」間的微妙平衡：有些館所放手讓數位文物回歸世界，有些則築起另一道數位圍牆。

亞洲數位典藏的現況

如果說歐美博物館政策呈現「開放」與「控制」兩極化，亞洲博物館則更為謹慎，甚至帶有「文化資產商業化」的思維。

以台灣的國立故宮博物院為例，這座擁有多達69萬件中華文物的博物館，自 2002年起投入「數位典藏計畫」，已建置65萬筆高解析資料，並開放部分圖檔下載，但高品質資料僅限非商業使用，商業授權需付費。這種模式被批評為「文化資料資產化」，原應全民共享的遺產反被市場邏輯框限。若數位檔案僅供「安全觀看」而不允許再製，數位化是否只是另一種「虛擬玻璃櫃」？

▐ 故宮典藏資料檢索：https://digitalarchive.npm.gov.tw/


國立故宮博物院「數位典藏計畫」瀏覽頁面。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
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亦然。其THM數位典藏庫雖上線佛教雕像、繪卷等2D高畫質圖檔供公眾檢視，但商業用途須申請授權並付費。相比史密森尼，亞洲更偏向「管理型共享」：允許檢視，卻緊握相關使用權。

▐ 東京國立博物館TNM：https://www.tnm.jp/modules/r_collection/index.php


東京國立博物館瀏覽頁面。圖片來源：東京國立博物館
亞洲博物館這種「有限開放」策略，固然有其歷史與文化背景：面對文物流失與盜版市場雙重壓力，館方試圖在開放與保護之間取得平衡。但對原屬地社群而言，這樣的平衡是否公平？當文物僅以數位化形式存在，且使用權受限，這樣的「共享」是否仍是文化正義的一種替代品？

在虛擬與現實之間，我們要如何重建被奪走的文化家園？

在遊戲世界裡，玩家可以潛入博物館奪回文物，讓文化遺產重返其原有的生活場域。而在現實世界中，博物館的數位政策卻提醒人們：即便是零與一的數位檔案，也未必能脫離權力的枷鎖。對於文化記憶的繼承者來說，這樣的「數位返還」究竟是新的希望，還是另一種延續性的剝奪？

南非電玩遊戲開發商 Nyamakop 的新遊戲《Relooted》的截圖。圖片來源：Nyamakop／Epic Games
當數位化成為博物館的新方向，從大英博物館到亞洲各大典藏機構，關於「共享」的嘗試正在發生。但對於那些渴望文化返還的社群來說，數位檔案雖然便利，卻無法取代實體文物所承載的精神重量。當一件鼓、一尊雕像被高解析地掃描、上傳，並被全球觀眾瀏覽時，是否等同於它們已經「回到」了應屬的家園？或許，當我們在螢幕上旋轉檢視一件3D掃描的文物時，也該問問自己：這真是文化返還，還是另一種虛擬的鎖櫃？

南非電玩遊戲開發商 Nyamakop 的新遊戲《Relooted》的截圖。圖片來源：Nyamakop／Epic Games
Nyamakop開發的《Relooted》提出了一種極端的背景設定：當協商與制度無法回應文化訴求時，是否只能依賴行動，甚至非法手段，來奪回被掠奪的文化遺產？然而在現實中，博物館與原屬地之間的談判往往漫長且複雜，牽涉到法律、政治與文化資產保護等多重因素。或許，在數位化的時代，返還不再僅僅是「物件」的回歸，也關乎資訊、影像與記憶的重新分配。但一個無法忽視的問題是：如果數位檔案共享只是讓更多人「看見」，卻未讓原屬地重新擁有使用與詮釋權，這樣的共享是否足以實現文化正義？

《Relooted》尚未公布上市日期，但它已經引發一場超越遊戲圈的討論：在虛擬與現實交織的世界裡，我們要如何定義「返還」？什麼樣的家園，才足以承載被奪走的歷史與記憶？

REFERENCE

ARTnews
The British Museum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國立故宮博物院
東京國立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