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體育、藝術與文化部（Minister of Sports, Arts and Culture）於 2026 年 2 月 20 日正式宣布，該國將完全退出 2026 年 5 月即將開幕的第 61 屆威尼斯雙年展（61st Venice Biennale），這項決定意味著位於威尼斯軍械庫（Arsenale）的南非國家館空間將在展期內全程保持空置。
這起震撼藝術界的撤展事件，源於南非政府與受邀藝術家蓋布里埃爾．戈利亞特（Gabrielle Goliath）及其策展團隊之間，針對參展計畫《輓歌》（Elegy）中涉及加薩衝突內容的劇烈爭議。由於文化部單方面取消計畫，且隨後的法律救濟未能改變結果，南非自 2011 年以來連續參與此國際盛事的紀錄宣告中斷，這起事件在南非國內與國際藝壇引發關於政治審查與藝術自由的廣泛討論。
蓋布里埃爾．戈利亞特（Gabrielle Goliath），原定代表南非參與第 61 屆威尼斯雙年展南非館的藝術家。圖／取自 PinchukArtCentre。
南非文化部對參展作品的干預
這場風暴的開端可追溯至 2025 年 12 月，當時由獨立評選委員會一致通過，委託藝術家戈利亞特（Gabrielle Goliath）與策展人英格麗德．馬松多（Ingrid Masondo）代表南非參與第 61 屆威尼斯雙年展。
然而，計畫在 2026 年 1 月遭到體育、藝術與文化部長蓋頓．麥肯齊（Gayton McKenzie）的強力干預。麥肯齊部長不僅是現任南非內閣成員，更是右翼政黨「愛國聯盟」（Patriotic Alliance）的領導人，且曾有武裝搶劫與黑幫背景的服刑紀錄。在取消展覽計畫後，麥肯齊遭到了民間人士的抗議，甚至要求其重回監獄。麥肯齊部長在致執行單位「Art Periodic」的信函中明確表示，他反對作品《輓歌》中紀念加薩死難者的內容，並聲稱國家館不應成為地緣政治衝突的代理戰場。他認為戈利亞特的作品涉及具備高度分裂性的全球爭端，並未以南非自身的敘事為中心。
格麗德．馬松多（Ingrid Masondo）（左）與蓋布里埃爾．戈利亞特（Gabrielle Goliath）（右），原定代表南非參與第 61 屆威尼斯雙年展南非館的策展人與藝術家。圖／取自 Hyperallergic。
藝術家的法律救濟
在法律途徑中，戈利亞特與馬松多於 2026 年 1 月 22 日向普勒托利亞高等法院提起訴訟，請求撤銷部長取消展覽的決定。原告方主張部長缺乏合約授權進行此類干預，且此舉侵犯了憲法保障的表達自由。
引人注目的是，戈利亞特法律團隊的核心成員包括阿迪拉．哈辛（Adila Hassim），她正是 2023 年代表南非在海牙國際法院（ICJ）控告以色列種族滅絕時的法律小組成員。這使得本案在法理上呈現出極大的諷刺：同一批在國際舞台上爭取正義的律師，卻必須在國內對抗政府的文化審查。儘管如此，法官馬莫科洛．庫布希（Mamokolo Kubushi）在 2026 年 2 月 19 日，也就是第 61 屆威尼斯雙年展提交截止日期的前幾個小時，駁回了原告的申請，且未在裁決中提供具體理由。
蓋頓．麥肯齊（Gayton McKenzie），南非體育、藝術與文化部（Minister of Sports, Arts and Culture）部長。圖／取自 Wikipedia。
巴勒斯坦議題的立場分裂
麥肯齊部長在行政干預中提出了多項辯解，其中包括指控該計畫存在「外國俘獲」（foreign capture）之嫌。他聲稱有外國勢力資助或意圖資助該展覽作品《輓歌》，事後證實，這指的是卡達博物館（Qatar Museums）曾初步洽談在展覽結束後購藏作品，並未實際達成資助協議。
反對黨民主聯盟（Democratic Alliance）隨即向公設監察人（Public Protector）舉報部長越權，公設監察人目前已針對其決策過程是否合乎法律程序展開調查。這場行政爭議暴露了南非政府內部在巴勒斯坦議題上的立場分裂，麥肯齊部長個人曾多次發表與政府官方外交政策不一致的言論，包括否認種族滅絕的存在。麥肯齊部長則強調，他一直確保個人政治觀點不干涉部長職責，並認為該作品與推動社會凝聚力的國家使命相悖。
Gabrielle Goliath, Elegy, 10-channel video & sound installation, 2024. Courtesy of Gabrielle Goliath.
戈利亞特與爭議作品《輓歌》
戈利亞特是一位享譽國際的南非藝術家，她的創作長期探討暴力、哀悼與集體修復。她並非第一次在威尼斯亮相，2024 年她便曾在威尼斯雙年展的大會主題展《處處是外人》（Foreigners Everywhere）呈現作品《個人帳戶》（Personal Accounts），探討黑人、原住民、酷兒及跨性別者的生命見證。
本次計畫《輓歌》（Elegy）是一個自 2015 年起持續進行的行為藝術計畫。演出形式為多位受過歌劇訓練的歌手輪流登上台階，唱出單一的長音，其聲響效果如同敲擊後的音叉，象徵著集體的見證與生命的韌性。原本為威尼斯設計的 2026 年版本包含三個部分，以紀念多方受難者，包括南非當地的性別暴力受難者、20 世紀初德國在納米比亞實施的種族滅絕，以及 2023 年 10 月死於空襲的巴勒斯坦詩人希芭．阿布．納達（Hiba Abu Nada）及其家屬。部長對這類內容的排斥，被各界視為對藝術家自主權的粗暴干預。
Gabrielle Goliath, Elegy, ongoing performance series, 2015-. Courtesy of Gabrielle Goliath.
全球藝術界政治審查的趨勢
這起事件並非孤立的個案，而是全球藝術審查趨勢的一部分。在此之前，威尼斯雙年展澳洲館、紐約惠特尼美術館（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以及《Artforum》雜誌等知名機構，皆曾發生過因巴勒斯坦相關議題而引發的審查、解僱或抗議事件。而在南非國內，與戈利亞特合作十餘年的古德曼畫廊（Goodman Gallery）在爭議期間突然宣布結束與其合約，雖然畫廊方辯稱為基於商業重組的決定，但其敏感時間點仍引發了業界對於機構自我審查的廣泛質疑。
Gabrielle Goliath, Personal Accounts, 2024-. Courtesy of Gabrielle Goliath.
第 61 屆威尼斯雙年展南非館的強制缺席
隨著法院駁回戈利亞特的訴求，南非體育、藝術與文化部最終維持不參與的決定，導致 2026 年威尼斯雙年展的南非展位將全程處於真空狀態。戈利亞特與策展團隊在最新聲明中表示，這種強制的「缺席」實際上成為了對當權者審查制度最沉重的控訴，並宣布將繼續提出上訴，以捍衛藝術家在面臨災難時進行見證與哀悼的權利。這場風暴不僅損害了南非作為文化自由倡導者的國際聲譽，更為南非未來的藝術自主與民主程序的透明度蒙上了一層陰影。
Gabrielle Goliath, Elegy, ongoing performance series, 2015-. Courtesy of Gabrielle Goliath.
REFERENCE
Hyperallergi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