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藝術媒體《ArtReview》於 2025 年 12 月公布年度「Power 100」名單，這份邁入第 24 年的排行榜，旨在回顧過去一年中，哪些個人與團體實際形塑了當代藝術的生產、展示與流通方式。《ArtReview》指出，「Power 100」並非單純依據財富、市場價格或展覽規模進行排序，也不等同於編輯或評審的個人喜好。相反地，這份名單嘗試描述藝術世界實際運作的樣貌，並承認其中的結構限制，它指出藝術如何在權力、資源與關係的交織中被看見。
本屆「Power 100」由迦納藝術家易卜拉欣・馬哈馬（Ibrahim Mahama）榮登榜首，成為該榜單創立以來，首位來自非洲大陸，並名列第一的藝術家。馬哈馬近十多年以大型裝置創作受到國際關注，其作品經常運用麻袋與迦納可可產業遺留的紡織材料，拼接成巨幅結構並覆蓋於建築之上，回應勞動、資源開採與剝削等議題。《ArtReview》指出，他位居榜首的關鍵，不僅在於藝術創作，更在於其作為制度與基礎設施建構者的角色。
2025《ArtReview》「Power 100」排名第 1 位：易卜拉欣・馬哈馬（Ibrahim Mahama），迦納藝術家，兼具象徵性創作與藝術機構建構者。圖／取自《ArtReview》。
Power 100 編選條件：約 30 位評選者組成的全球觀察網絡
2025 年「Power 100」的編選過程，來自約 30 位評選成員的共同提名與討論。這些成員橫跨藝術界不同角色，包括藝術家、策展人、評論者、機構工作者與研究者，並分布於全球各地。他們提出過去一年中，在自身所處場域內對藝術產生實際影響的人物與團體，並就其影響力進行反覆辯論與修正。《ArtReview》作為中介者，彙整這些分散且有時彼此矛盾的觀點，並邀請新成員加入，以檢視既有偏見。
入選標準包含三個核心條件：
- 其影響力必須是當下且持續的
- 其行動需對藝術的生產與展示產生實質效果
- 其影響不能僅止於地方層級，而能在國際層面產生回響。
透過這樣的方法，「Power 100」可視為一幅由地方經驗拼湊而成的全球藝術權力地圖。
易卜拉欣・馬哈馬（Ibrahim Mahama），《紫色木槿》（Purple Hibiscus），2024。裝置現場：倫敦巴比肯藝術中心（Barbican, London）。圖／取自《ArtReview》。
統計數據中的藝術世界：角色、地域與性別結構
名單中的 100 位入選者被歸類為不同角色，包括藝術家（Artist）、策展人（Curator）、收藏家（Collector）、畫廊主（Gallerist）、美術館館長（Museum Director）、資助者（Funder）、思想家（Thinker）等 12 種角色。《ArtReview》也坦言，這種分類方式本身具有簡化性，因為許多行動者實際上同時跨越多重角色。透過這樣的分類，名單試圖在複雜的權力關係中，提供一個可被閱讀與比較的框架。
從整體結構來看，2025 年「Power 100」亦反映藝術世界的多極化趨勢，本屆名單中共有：
- 33 位藝術家
- 6 組藝術團體
- 20 位策展人
- 14 位資助者
- 13 位畫廊主
- 6 位思想家
- 5 位美術館館長
- 2 個藝術博覽會單位
- 1 所學校
地域分布則為：
- 歐洲 30 位
- 亞洲 29 位
- 北美洲 28 位
- 非洲 8 位
- 南美洲 5 位
性別結構方面：
- 50% 為男性
- 40% 為女性
- 3% 為非二元
- 7% 為非性別化團體或集體
名單同時顯示高度流動性。2025 年共有 34 位新進者，其中 23 位為首次入榜，另有 11 位為回歸者，最長的回歸間隔達 19 年。與 2002 年首屆 Power 100 相比，僅有 8 位仍出現在 2025 年名單中，而其中只有 1 位仍位居前 50 名，顯示藝術世界雖未出現劇烈斷裂，但其權力結構正持續重組。
易卜拉欣・馬哈馬（Ibrahim Mahama），《幽靈議會》（Parliament of Ghosts），2025。裝置現場：倫敦 Ibraaz。圖／取自《ArtReview》。
Ibrahim Mahama：讓資源回流在地的藝術實踐
2025 年「Power 100」名列第一的馬哈馬（Ibrahim Mahama），持續將其在國際畫廊體系中的銷售收益，回流投入家鄉塔馬利（Tamale）的藝術與教育空間，包括「紅土工作室」（Red Clay Studio）、薩凡納當代藝術中心（Savannah Centre for Contemporary Art, SCCA）與恩克魯瑪・沃利尼（Nkrumah Volini）。這些機構所形成的，不只是支援創作的場域，而是一種將藝術創作直接嵌入藝術世界運作機制的基礎設施。
在傳統美術館與畫廊模式面臨制度疲乏的當下，馬哈馬的實踐顯示，來自全球南方的藝術家正試圖透過建立自身的制度條件，將藝術創作與藝術世界的建構拉回同一層次，從而重新思考藝術的社會角色與責任。
紅土工作室（Red Clay Studio），塔馬利。圖／取自《ArtReview》。
名單共同趨勢：藝術家成為生態系統的設計者
這樣的實踐並非個例，《ArtReview》指出，2025 年「Power 100」前段名單中，出現多位由藝術家主導的新型藝術生態系統建構者。如新加坡藝術家何子彥（Ho Tzu Nyen）名列第五，顯示其近年在亞洲與國際雙年展及策展實踐上的影響力持續擴大；埃及藝術家瓦埃爾・肖基（Wael Shawky）則位居第四，延續其在影像創作、歷史敘事與制度實驗之間的跨界角色，並參與藝術博覽會的策劃。
名單中亦可見藝術家與團體透過駐村計畫、藝術中心或藝術節建立新平臺，使藝術實踐不再集中於傳統商業與國家資源核心。《ArtReview》指出，這反映歐美藝術體制正面臨資金停滯、畫廊關閉與市場下滑等壓力，促使資助者繞過既有中介機制，直接支持藝術家，也使畫廊角色逐步轉向出版、教育與跨界合作。
2025《ArtReview》「Power 100」排名第 5 位：何子彥（Ho Tzu Nyen），新加坡藝術家，以亞洲歷史為基礎編織虛構敘事的跨域創作者。圖／取自《ArtReview》。
海灣國家與文化治理的崛起
在 2025 年「Power 100」中，可見多位來自亞洲的藝術家、策展人與機構領導者，包含東亞、東南亞、南亞，以及廣義的中東與西亞地區。他們同時於在地場域深耕，並於國際網絡中發揮影響力。這並非單純的地理多元化，而是反映亞洲藝術場域在制度、策展與資源配置上的成熟度。亞洲不再只是國際藝術現場中被觀看的對象，而逐步成為生產敘事、建立平臺與配置資源的行動者。
2025 年「Power 100」尤其突顯了海灣國家在全球藝術體系中的快速崛起。卡達博物館（Qatar Museums）主席瑪雅莎公主（Sheikha Al-Mayassa bint Hamad bin Khalifa Al-Thani）位居第二，沙迦藝術基金會（Sharjah Art Foundation）主席兼策展人卡西米公主（ Sheikha Hoor Al Qasimi）名列第三，沙烏地阿拉伯文化部長巴德爾王子（Badr bin Abdullah Al Saud）位居第 21，名次亦大幅前進。這反映海灣地區正透過大量投入藝術與文化，重新定位其國家形象，並在全球藝術生態中扮演愈來愈重要的制度角色。
在歐美傳統藝術權力中心面臨文化戰爭、緊縮政策與機構疲乏之際，阿拉伯世界逐漸成為藝術家與策展人拓展實踐的重要平臺。這種轉移並非單純的資金挹注，而是一種結合文化治理、國家品牌與藝術基礎設施的長期策略，也使亞洲與中東成為當代藝術權力與資金再分配的關鍵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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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ArtReview》「Power 100」排名第 2 位：瑪雅莎公主（Sheikha Al-Mayassa bint Hamad bin Khalifa Al-Thani），卡達資助者，卡達博物館（Qatar Museums）主席。圖／取自《ArtReview》。
Power 100 與臺灣的交集
值得注意的是，2025 年「Power 100」名單中，亦有多位曾於臺灣活動，為我們熟悉的入榜者，顯示臺灣在國際藝術網絡中的能見度與交流密度。其中，何子彥曾於 2019 年與許家維共同策劃亞洲藝術雙年展《來自山與海的異人》，並多次參與臺灣藝術機構的計畫；排名第 24 的新加坡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Singapore）館長陳維德（Eugene Tan），近年積極和臺灣的美術館交流合作，如 2025 年與桃園市立美術館聯合推出《在藝術中遇見大自然》；排名第 29 的中國藝術家曹斐（Cao Fei），亦曾於 2006 年臺北雙年展《限制級瑜珈》展出作品，其創作對臺灣新媒體藝術討論產生影響。
此外，排名第 33 的日本東京森美術館（Mori Art Museum）館長片岡真實（Mami Kataoka）也多次受邀來臺講座交流；排名第 38 的韓國藝術家梁慧圭（Haegue Yang），剛剛於 2025 年 12 月揭曉了在臺中市立美術館的大型委託製作；排名第 40 的香港哲學家許煜（Yuk Hui）多次在臺北進行公開講座與學術交流；排名第 77 的韓國藝術家金雅瑛（Ayoung Kim）曾於 2022 年臺北關渡美術館舉辦個展《晶體湍流》。名單中仍可能有其他未被逐一列舉，但同樣曾與臺灣藝術現場產生交集的入榜者。這些活動顯示，臺灣在思想、策展與制度層面，與國際藝術網絡保持實質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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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ArtReview》「Power 100」排名第 24 位：陳維德（Eugene Tan），新加坡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Singapore）與新加坡美術館（Singapore Art Museum）館長。圖／取自《ArtReview》。
藝術影響力向全球南方移動
整體而言，2025 年《ArtReview》公布的「Power 100」名單，不僅描繪當代藝術影響力的分布狀況，也揭示藝術世界正在經歷的結構性轉移。榜首由馬哈馬奪下，成為「Power 100」創立以來首位名列第一的非洲藝術家，具有高度象徵意義。從藝術家主導的基礎設施建構，到海灣國家在制度層面的能見度提升，名單顯示藝術影響力正逐步向全球南方移動。
然而，這份名單同時也提出一個仍待回應的問題：當既有的藝術權力中心逐漸鬆動，新的結構是否真能帶來不同的可能性，抑或只是複製另一種形式的集中化模式，仍有待時間與實踐持續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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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ArtReview》「Power 100」排名第 38 位：梁慧圭（Haegue Yang），於中美館公共空間委託作品《流動奉獻－樹蔭三合》前拍攝。圖／中美館提供，攝影：陳婉寧 Chen Wan Ning。
2025《ArtReview》「Power 100」完整名單請見下頁。
REFERENCE
ArtReview Power 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