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 月 30 日，星期五，這本該是紐約藝術圈繁忙的一天，雀爾喜（Chelsea）的畫廊區以往充滿了為新展覽奔波的藏家、策展人與遊客。然而，這天的西 20 街至 27 街卻籠罩在一片罕見的寂靜之中。門窗緊閉，燈光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門上張貼的告示：「為聲援全國大罷工及反對 ICE 暴行，本畫廊今日關閉。」

這場集體閉館行動，標誌著美國藝術界在政治參與上罕見的團結時刻。為響應由公民組織發起的「全國停擺」（National Shutdown）運動，全美上百間商業畫廊、非營利藝術空間及大型美術館宣佈暫停營業。此舉旨在抗議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近期在明尼蘇達州等地急劇擴大的執法行動，並聲援在聯邦探員強硬執法下不幸喪生的美國公民 。從紐約的藍籌畫廊到洛杉磯的獨立藝術空間，藝術從業者們正試圖透過犧牲經濟利益，向聯邦政府發出最強烈的抗議之聲。
卓納畫廊（David Zwirner），響應「全國停擺」（National Shutdown）運動的畫廊之一，位於紐約。圖／取自 David Zwirner。

什麼是 ICE？

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簡稱 ICE）成立於 2003 年，隸屬於國土安全部（DHS），是聯邦政府最大的調查機構之一。其主要職責包括跨境犯罪調查，如人口販運、毒品走私，以及執行移民法律，包括對境內無證移民的拘留與驅逐。

然而，ICE 的執法權限與手段長期以來備受爭議。特別是其下屬的「執法與驅逐行動組」（ERO），負責在美國境內逮捕和遞解外籍人士，被批評者指責執法過當、缺乏正當程序，甚至侵犯憲法權利。抗議者認為，ICE 的行動常導致家庭分離，並對移民社區造成恐慌。

此次引發爭議的核心，在於 ICE 在境內執法時使用「致命武力」（deadly force）的頻率增加。抗議者認為，聯邦探員在城市內部的軍事化行動，不僅針對無證移民，更開始波及美國公民與原住民社區，這種聯邦權力的過度擴張被視為對公民自由的直接威脅 。

人們用手機拍攝 ICE 特工在移民突襲行動的畫面。圖／取自 Guardian。

移民政策爭議：高壓執法引發的對立

此次全國性抗爭與罷工並非單一事件的偶然結果，而是川普（Donald Trump）政府長期推行的移民政策所累積的壓力爆發。在 2025 年至 2026 年間，川普政府推行更為激進的移民執法政策，不僅大幅增加了 ICE 的預算與人力，還啟動了如「都會區激增行動」（Operation Metro Surge）等計畫，特別針對明尼亞波里斯（Minneapolis）等城市進行大規模執法。

此外，政府近期撤銷了對學校、教堂和醫院等「受保護區域」的執法限制，這意味著 ICE 特工可在這些場所進行逮捕，進一步加劇了社區的緊張局勢。報導指出，執法過程中出現了拘留美國公民、禁止律師進入 ICE 拘留所等情況，更引發關於「國內恐怖主義」（domestic terrorism）定義的激烈爭辯 。
川普政府推行更為激進的移民執法政策，強化 ICE，並進行大規模執法。圖／取自 Wikimedia。

衝突導火線：明尼蘇達州的兩聲槍響

引爆此次美國全國性抗爭與罷工的直接導火線，是發生在明尼蘇達州明尼亞波里斯市的兩起聯邦探員槍殺公民事件。

▋蕾妮．妮可．古德之死

1 月 7 日，美國公民蕾妮．妮可．古德（Renée Nicole Good）遭 ICE 特工槍殺。據報導描述，她不僅是一位母親，更是一位詩人。她的死亡震驚了社區，成為第一波抗議的催化劑。

▋艾力克斯．普雷蒂與醫護人員的犧牲

僅僅兩週後，1 月 24 日，另一場悲劇發生。重症監護室護士艾力克斯．普雷蒂（Alex Pretti）遭國土安全部特工槍殺。作為一名在第一線救死扶傷的醫護人員，普雷蒂的死引發了公眾極大的憤慨。

這兩起事件發生在聯邦政府於明尼蘇達州部署近 3,000 名特工進行鎮壓行動期間。普雷地被殺後，明尼蘇達州當地隨即爆發了全州範圍的罷工與抗議。隨著憤怒情緒蔓延，抗議活動迅速升級為全國性的訴求。

人們以燭光悼念艾力克斯．普雷蒂（Alex Pretti）與蕾妮．妮可．古德（Renée Nicole Good），明尼亞波里斯市，普雷蒂遇害的地點。圖／取自 Guardian。

全國停擺：美國公民抗議行動

本次「全國停擺」（National Shutdown）運動是由去中心化的公民組織發起，並延續了明尼蘇達州進步組織「不可分割」（Indivisible）的抗爭動能。抗議者的核心訴求包括停止資助 ICE，甚至廢除該機構。其動員速度之快、規模之大，被認為可能是現代美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公民動員之一 。

示威者參與反對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的抗議活動，明尼蘇達州明尼亞波里斯市。圖／取自 Guardian。

這場運動提出了：「不工作、不上學、不購物、停止資助 ICE」（No work. No school. No shopping. Stop funding ICE.）的口號，試圖透過造成巨大的經濟衝擊，迫使政府正視民眾的訴求。這不僅是一場街頭遊行，更是一場經濟杯葛。抗議者希望透過讓參與者暫時脫離日常的生產與消費角色，共同展示民眾的力量，要求聯邦政府將 ICE 與相關組織從美國城鎮中永久撤除。

運動迅速超越了單一的政治團體，吸引了各行各業的參與。在明尼蘇達州，早前的抗議活動已經見證了數百家企業關閉和數千人走上街頭。而到了 1 月 30 日，這股浪潮蔓延至全國，學校、小商家以及大型文化機構紛紛響應。正如明尼蘇達州進步組織所言，這次罷工旨在讓所有參與者共同抗議聯邦政府對城市的「軍事化佔領」，並修復被侵蝕的憲法權利 。

示威者參與反對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的抗議活動，明尼蘇達州明尼亞波里斯市。圖／取自 Guardian。

美國藝術界如何聲援運動

在這場關乎人權與正義的風暴中，藝術界展現了令人驚訝的凝聚力。據 Shrine Gallery 創辦人 史考特．歐格登（Scott Ogden）觀察：「我很久沒見過藝術產業和畫廊如此廣泛地團結在一起了。」這次閉館行動不僅限於發表聲明，而是實質性的經濟犧牲——週五通常是畫廊舉辦展覽開幕和交易的重要日子，選擇在這一天閉館意味著放棄了可觀的商業利益 。

藍籌畫廊的領頭作用

此次行動最引人注目的是行業巨頭的全面參與。包括高古軒（Gagosian）、卓納（David Zwirner）、佩斯（Pace）、豪瑟沃斯（Hauser & Wirth）、白立方（White Cube）、瑪麗安古德曼（Marian Goodman）、立木畫廊（Lehmann Maupin）、里森畫廊（Lisson Gallery）、貝浩登（Perrotin）、阿爾敏萊希（Almine Rech）等在全球具有巨大影響力的藍籌畫廊均宣佈關閉其在美國的空間 。佩斯畫廊（Pace Gallery）不僅關閉了紐約的空間，還關閉了其所有美國分部 。這些頂級畫廊的參與向外界傳遞了一個強烈信號：反對 ICE 的暴力執法已成為藝術界的道德共識。

佩斯畫廊（Pace Gallery），響應「全國停擺」（National Shutdown）運動的畫廊之一，位於紐約。圖／取自 Pace Gallery。

中小型畫廊與非營利機構的堅定立場

除了巨頭，無數中型畫廊與新興畫廊也加入了罷工行列。

▋紐約：Alexander Gray Associates、P.P.O.W、Greene Naftali、Gladstone Gallery、Galerie Lelong & Co. 、Paula Cooper Gallery、Luhring Augustine、Andrew Kreps Gallery 等畫廊紛紛響應。Greene Naftali 的創始人卡羅爾．格林（Carol Greene）表示：「如果參與這次行動能幫助我們的社會更接近廢除 ICE 的目標，我們必須嘗試。」

▋洛杉磯： Regen Projects、The Pit、David Kordansky、Vielmetter、Jeffrey Deitch 等西岸重要畫廊亦宣佈閉館。Regen Projects 發布聲明稱，閉館是為了「紀念全國行動日，並支持明尼蘇達人民及暴力受害者家屬」 。

▋全國響應： 芝加哥的 Corbett vs. Dempsey、波特蘭的 Adams and Ollman、丹佛的 David B. Smith Gallery 等各地畫廊也同步暫停營業 。

▋非營利機構與美術館：此外，非營利機構與美術館也未缺席。明尼蘇達美國藝術博物館（Minnesota Museum of American Art）、明尼亞波里斯藝術學院（Minneapolis Institute of Art）、明尼亞波里斯市的沃克藝術中心（Walker Art Center）、明尼蘇達大學的衛斯曼美術館（Weisman Art Museum）、洛杉磯當代藝術中心（MOCA）、紐約的白柱藝術空間（White Columns）與CUE 藝術基金會（CUE Art Foundation）等機構均宣佈加入「全國停擺」 。

Regen Projects，響應「全國停擺」（National Shutdown）運動的畫廊之一，位於洛杉磯。圖／取自 Regen Projects。

歷史的回聲：美國藝術界的抗爭傳統

許多資深藝術從業者將此次行動與 1980 年代末的藝術社會運動相提並論。Alexander Gray Associates 的亞歷山大．格雷（Alexander Gray）回憶道：「這種驚人的即時性和參與度讓我想起了 1989 年由視覺愛滋（Visual AIDS）組織的『無藝術日』（Day With(out) Art）。」他指出，當年是在沒有互聯網的情況下進行協調，而如今數位時代讓團結的發生更加迅速。「這就是專制政體崛起的方式——非常快。但令人鼓舞的是，團結也同樣迅速地湧現。」

P.P.O.W 畫廊的聯合創始人溫蒂．奧爾索夫（Wendy Olsoff）則提到了畫廊長期的抗爭傳統：「鑑於我們畫廊的項目歷史……加入全國停擺是一個顯而易見的決定。」 她回顧了畫廊在 1989 年抗議審查大衛．沃納羅維奇（David Wojnarowicz）作品以及 2017 年參與婦女大遊行的歷史，並表示畫廊將再次為員工和藝術家提供製作抗議海報的空間與材料 。

P.P.O.W 畫廊，響應「全國停擺」（National Shutdown）運動的畫廊之一，位於紐約。圖／取自 Art Basel。

藝術家的行動與跨海響應

藝術家們也利用自己的創作發聲。洛杉磯藝術家派翠克．馬丁內斯（Patrick Martinez）製作了寫有「驅逐 ICE」（Deport ICE）的霓虹燈裝置，呼籲追隨者停止勞動和消費 。Galerie Lelong & Co. 的副總裁瑪麗．薩巴蒂諾（Mary Sabbatino）強調：「我們為能代表許多在作品中強調政治參與和行動主義的藝術家而感到自豪。」

這股團結的浪潮甚至跨越了大西洋。巴黎畫廊主布莉姬特．穆霍蘭（Brigitte Mulholland）宣佈關閉其在巴黎的同名畫廊，以示與美國同行的團結。她在 Instagram 上深情寫道：「身為旅居法國的美國移民，我在紐約這座偉大的熔爐長大並為之自豪。我的祖先為逃離飢荒、迫害與戰爭而來到那裡……明日畫廊將閉館以示聲援，我個人也不會再與美國公司進行任何消費。」

洛杉磯藝術家派翠克．馬丁內斯（Patrick Martinez）製作了寫有「驅逐 ICE」（Deport ICE）的標語。圖／取自 LAtimes。

當藝術不再沈默：動盪時代的公民責任

2026 年 1 月 30 日，美國藝術界選擇了發聲。面對日益嚴峻的移民執法危機與憲法權利的倒退，數以百計的畫廊與美術館透過集體閉館這一極具象徵意義的行動，宣告了他們與受迫害者站在一起的決心。

正如紐約畫廊主克里斯汀．蒂爾尼（Cristin Tierney）所言：「這是一個簡單卻重要的團結行動……我們希望明尼蘇達州的公民，以及全國各地的移民都知道，他們並不孤單。我們的藝術家、員工和社區都與他們站在一起。現在，我們都是明尼蘇達人。」

這場「全國停擺」或許無法在一夜之間改變政策，但它證明了當公民權利受到威脅時，即便是通常被視為象牙塔的藝術界，也能迅速動員，成為社會良知與抵抗力量的重要一環。這場由明尼蘇達點燃的火花，如今已在全美乃至海外的藝術空間中，燃燒成一場關於正義、人權與團結的燎原之火。

示威者參與反對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的抗議活動，明尼蘇達州明尼亞波里斯市。圖／取自 Guardian。

 

REFERENCE

ART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