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於當地時間 5 月 9 日正式揭幕,本屆的展出從籌備期間屢傳政治干預事件,加上國際地緣政治關係張力不斷上升,文化舞臺如同鏡面般地映照出國際關係與意識形態。繼 4 月 30 日驚傳由本次雙年展策展人科約・庫厄(Koyo Kouoh)選定的評審團總辭的消息之後,媒體預展期間也有許多抗議活動在周邊舉行。其中,距離開幕前夕不到 24 小時,一場由「藝術非種族滅絕聯盟」(Art Not Genocide Alliance, ANGA)發起的罷工示威運動,使濃厚的政治氣息籠罩威尼斯島嶼上空。

▋ 2026 第 61 屆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專題報導

Art Not Genocide Alliance at the Arsenale. Courtesy ArtReview. Photo: Fi Churchman.

開幕當日,雙年展官方並沒有對評審團總辭的問題多做說明,僅發布關於觀眾獎的相關消息:觀眾可透過投票選出兩個獎項,一個是主題展《小調》(In Minor Keys)的藝術家;另一個是國家館(National Participation),這意味著眾所矚目的金獅獎今年將伴隨著評審團的辭職而缺席。

按照慣例,金獅獎通常會在預展期間或開幕進行頒發,隨著本次評審團總辭的爭議,讓原本預期熱鬧與歡慶的開幕蒙上黯淡氛圍。因本屆取消金獅獎項,威尼斯官方轉以觀眾投票的方式選出觀眾獅獎(Visitor’s Lion),將在 11 月 22 日展覽閉幕日時公布票選結果。據國際媒體指出,有近 53 組參與主題展的藝術家發布聲明,表示拒絕被放在角逐名單。這些藝術家表示此舉是為了聲援評審團辭職事件。同時,18 個國家館的藝術家也透過連署表達聲援立場。

這場全球矚目文化盛會,在開幕前夕便已陷入了數十年來最為劇烈的地緣政治風暴與制度性癱瘓之中。從俄羅斯與以色列的參展權爭議、歐盟撤資警告、評審團集體請辭,到預展期間爆發的罷工、抗議,2026 年威尼斯雙年展已不再僅是純粹的文化交流平臺,而演變成全球衝突、國家審查與資本博弈的戰場。

奧地利館於 5 月 8 日關閉場館,第 61 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2026。攝影:蔣宇傑,圖/。

俄國館重返威尼斯引發的震盪

2026 年威尼斯雙年展一連串衝突最深層的震源,來自俄國連續缺席兩屆雙年展之後,以群展《樹根植於天空》(The tree is rooted in the sky)重返綠園城堡(Giardini)國家館。自 2022 年入侵烏克蘭以來,俄國經歷了藝術家自主撤出與借館給玻利維亞,2026 年的強勢回歸,被外界痛批企圖利用文化輸出進行國際形象「洗白」。

俄國於 1914 年建立國家館,是第一批在威尼斯綠園城堡興建場館的國家之一。這些場館多由各國自行出資,如同外交使領館,在法律上擁有建物所有權。因此,雙年展基金會在俄國的參展權上維持中立,雙年展基金會主席布塔富奧科(Pietrangelo Buttafuoco)表示,威尼斯雙年展可被視為藝術界的聯合國,任何國家都不能被排除在外。

The Russian Pavilion in the Giardini. Courtesy The Guardian.

歐盟揚言撤回 200 萬歐元的資助

歐盟執委會對此表達強硬的制裁立場。4 月 21 日,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拉斯(Kaja Kallas)發表聲明,指出俄國一邊摧毀烏克蘭文化遺產的同時,不應被允許在國際舞臺上展示其自身文化。歐盟委員會明確警告義大利政府與雙年展主辦方,若允許俄國參展,即涉嫌違反歐盟對俄國的整體制裁框架,並揚言撤回對雙年展每屆高達 200 萬歐元的財政資助。

芬蘭與拉脫維亞等國政要紛紛表態,宣布只要俄羅斯館存在,他們將拒絕出席雙年展的開幕式。而烏克蘭政府則對與俄羅斯館相關的 5 名文化工作者實施制裁,並遊說歐洲各國撤銷其簽證。在義大利方面,文化部長朱利(Alessandro Giuli)不僅拒絕出席開幕週活動,更派遣調查人員前往威尼斯雙年展辦公室,調查俄國館的合法性,試圖從程序上阻擋俄國館開放。與此相對,親俄副總理薩爾維尼(Matteo Salvini)則高調造訪俄國館護航,使這場藝術盛事徹底演變成義大利政府內部的政治分裂。 

Kaja Kallas, High Representative for Foreign Affairs and Security Policy / Vice-President of the European Commission. Courtesy EEAS.

以色列館遭 ANGA 連署抗議

同樣處於輿論風口浪尖的是以色列館。由於加薩衝突持續升級,由國際藝術家、策展人及文化工作者組成的抗爭團體「藝術非滅絕聯盟」(Art Not Genocide Alliance, ANGA)發起大規模抗議,收集了超過 2 萬名藝術界人士的聯署,要求雙年展拒絕以色列參展,譴責其在加薩實施的軍事行動與文化清洗。

儘管抗議聲浪不斷,以色列館仍堅持開放,為應對安全風險與公眾憤怒,本屆以色列館從綠園城堡的永久性國家館,轉移至軍械庫(Arsenale)的一處臨時展位。ANGA 等團體指責這一安排是雙年展官方對以色列主動性的支持,試圖透過隱蔽展位來降低公眾關注度。在 5 月 6 日至 8 日的預展期間,以色列館臨時展場入口處配置了大量義大利憲兵(Carabinieri),展現出高度緊張的防禦姿態。

以色列館於軍械庫(Arsenale)的臨時展區,第 61 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2026。攝影:陳湛鉉,圖/。

以色列代表藝術家的回應

以色列代表藝術家法伊納魯(Belu-Simion Fainaru)在臨時展位展出了裝置藝術作品《無之玫瑰》(Rose of Nothingness),靈感來自猶太裔詩人策蘭(Paul Celan)的詩作,展場內不斷落下細雨。他在 4 月初曾發表聲明,強調不支持文化抵制,認為藝術應是對話與開放的空間。

當雙年展國際評審團於 4 月 22 日發表聲明,排除以色列與俄羅斯的獲獎資格時,法伊納魯與以色列外交部迅速回應,威脅將起訴評審團成員,指控其決定涉嫌歧視與反猶主義,創造了敵意與貶低的展覽環境。以色列外交部亦譴責評審團的行為是「藝術世界的政治污染」,這一指控成為評審團隨後集體請辭的導火線。

Belu-Simion Fainaru, Rose of Nothingness, 2015.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Paris Art Now.

威尼斯雙年展評審團集體請辭

4 月 30 日,在距離開放預展僅剩數天的關鍵時刻,由巴西策展人索蘭吉・奧利維拉・法卡斯(Solange Oliveira Farkas)領銜的 5 人國際評審團宣布集體請辭。除法卡斯外,請辭成員還包括知名策展人與學者柔伊・巴特(Zoe Butt)埃爾維拉・迪揚加尼・奧塞(Elvira Dyangani Ose)馬爾塔・庫茲馬(Marta Kuzma)以及喬凡娜・扎佩里(Giovanna Zapperi)

評審團的請辭是其主動實踐政治抵抗與被動承受法律壓力交織的結果,在他們 4 月 22 日於學術平臺 e-flux 發表的「意向聲明」(Statement of Intention)中,明確表示在評選過程將排除那些「國家領導人正因危害人類罪行而面臨國際刑事法院(ICC)逮捕令或調查的國家」。這一標準無疑直接將俄羅斯與以色列排除在象徵最高榮譽的「金獅獎」(Golden Lion)候選名單之外。評審團試圖在雙年展的中立政策中,嵌入一個基於國際人道法的倫理邊界 。

意向聲明發表後,雙年展官方管理層與義大利文化部承受了來自涉事國家的巨大外交壓力。雙年展基金會的法律團隊隨即介入,向評審團成員發出警告,稱如果以色列或俄羅斯藝術家因被剝奪評獎資格而對雙年展提起訴訟,評審團成員可能在義大利法律體系下被追究個人民事與財務責任。評審團在面臨「收回聲明」或「集體請辭」的抉擇中,最終選擇了集體請辭,以此抗議雙年展未能保障評審的獨立性與人身免責權。

Solange Oliveira Farkas, jury for the 61st International Art Exhibition – La Biennale di Venezia. Courtesy Art Africa Magazine.

「金獅獎」的真空與「觀眾獅獎」的替代

面對評審團的真空,雙年展基金會並未嘗試重組專業評審,而是於幾小時內迅速宣布取消本屆「金獅獎」與「銀獅獎」的評選,並將頒獎典禮從原定的 5 月 9 日延期至展覽結束日 11 月 22 日。取而代之的是一項「觀眾獅獎」(Visitors’ Lions)全新投票機制。

根據官方說明,所有購買雙年展門票並同時參觀了綠園城堡與軍械庫展區的觀眾,均可透過綁定門票的電子郵件進行匿名投票,選出最佳國家館與最佳參展藝術家。同時,俄羅斯與以色列館被自動恢復了參選資格。

此舉被藝術界批評為將金獅獎「歐洲歌唱大賽化」(Eurovision-style),削弱了專業批判性。觀眾票選的轉向,本質上是一種責任規避。雙年展管理層以「多元、包容、對話」的修辭,在全球地緣衝突中維持其商業與外交運轉。

Miet Warlop, installation view of “IT NEVER SSST” at the Belgian pavilion at the 61st International Art Exhibition – La Biennale di Venezia, 2026. Courtesy of the Belgian pavilion.

多位藝術家集體退出「觀眾獅獎」評選

對於雙年展基金會創設「觀眾獅獎」的卸責行為,參展藝術家做出了極其強烈的回應。在 5 月 9 日正式開幕當天,共有 53 組主題展《小調》的參展藝術家,以及 18 個國家館的代表藝術家、策展人與工作人員,在 e-flux 上發表聯合聲明,宣布拒絕接受「觀眾獅獎」的提名與候選資格,拒絕為此稀釋專業判斷的票選機制背書。

發表聲明的共同參與者包括多位極具影響力的當代藝術家,如主題展的阿爾弗雷多・賈爾(Alfredo Jaar)奧托邦・恩坎加(Otobong Nkanga)瓦利德・拉德(Walid Raad)等,以及法國館的伊托・巴拉達(Yto Barrad)、比利時館的蜜特・沃洛普(Miet Warlop),以及阿聯酋館的法拉・阿爾・卡西米(Farah Al Qasimi)等。

Ei Arakawa-Nash, Grass Babies, Moon Babies, 2026, installation view at the Japanese pavilion at the 61st International Art Exhibition – La Biennale di Venezia, 2026. Courtesy of the Japanese pavilion. Photo: Uli Holz.

預展期間的抗爭與罷工

在 5 月 6 日至 8 日的預展期間,威尼斯雙年展成為了多種形式的藝術抵抗與聲音動員的集散地。

▋ 5 月 6 日|暴動小貓與 FEMEN 的現場突襲

5 月 6 日預展第一天,俄羅斯女性主義龐克團體「暴動小貓」(Pussy Riot)創始成員托洛科尼科娃(Nadya Tolokonnikova)率領約 50 名活動家,聯合烏克蘭激進女權組織 FEMEN,突襲了俄羅斯國家館 。

抗議者身穿粉紅色面罩,在館外點燃了象徵反叛精神與烏克蘭國旗的粉紅、藍、黃色煙霧彈,並使用擴音器播放龐克音樂。部分成員赤裸的上身寫著「由普丁策展,內含屍體」、「俄羅斯殺戮,雙年展展出」等抗議標語,並將俄國館外的雕塑包裹上烏克蘭國旗。托洛科尼科娃強烈抨擊雙年展官方一邊享受西方民主社會的文化資源,一邊持續接受俄羅斯的資金,為其帝國主義戰爭進行宣傳清洗。抗議活動引發了義大利警方的介入,迫使俄羅斯館短暫關閉。

Pussy Riot protesters outside the Russian pavilion. Courtesy The Guardian. Photo: David Levene.

▋ 5 月 8 日|多個國家館聯合閉館罷工

5 月 8 日,預展最後一天,抗議活動達到了最高潮 。在 ANGA 的協調,以及義大利三大基層工會「基層工會聯合會」(USB)、「左翼工會聯盟」(ADL Cobas)及「聯合工會聯盟」(CUB)的支持下,近 20 個國家館舉行了為期半天至一天的集體罷工與閉館行動,涉及 200 多名藝術家與文化工作者加入聲援。

法國館於 5 月 8 日關閉場館,第 61 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2026。攝影:陳湛鉉,圖/。

現場對於罷工動機與訴求的說法不盡一致,部分場館僅簡短表示是為聲援罷工行動而閉館。當進一步詢問,此舉是否在回應巴勒斯坦與俄烏戰爭相關議題時,則未獲得明確答覆。英國館的公告還特別提及「暫時閉館主因是工作人員發起罷工」;奧地利館則表示閉館以尊重部分表演者的立場。

根據實際走訪:比利時、奧地利、和韓國展館當天關閉;日本館則是部分當天關閉。因其展出能讓觀眾帶著嬰兒玩偶逛展,該日展示臺上僅留告示「寶寶罷工中」。

「寶寶罷工中」日本館於 5 月 8 日部分關閉場館,第 61 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2026。攝影:陳湛鉉,圖/。

而英國、西班牙、法國、埃及、芬蘭、盧森堡、加泰隆尼亞展館有些是先關後開、有些則響應抗議團體所提出於 16:30 關閉。另有消息指出以色列館稍早也暫時關閉,並有門口軍警駐守,但實際到訪時其已恢復正常展出。

此外,超過 2000 名支持巴勒斯坦的示威者在威尼斯街頭與警方對峙,試圖突破防禦線前往以色列館,副總理薩爾維尼對此予以譴責,而威尼斯市長布魯尼亞羅(Luigi Brugnaro)則稱抗議屬於合法的民主表達。

盧森堡館於 5 月 8 日關閉場館,第 61 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2026。攝影:陳湛鉉,圖/。

▋ 5 月 5 日至 8 日|團結無人機合唱團

在 5 月 5 日至 8 日的雙年展預展期間 ,每逢正午 12 點,約 60 位參與主題展《小調》(In Minor Keys)的藝術家 ,便會在綠園城堡與軍械庫的公共空間發起「團結無人機合唱團」(Solidarity Drone Chorus)行動。 

這項行動以加薩青年作曲家阿布・阿姆沙(Ahmed Muin Abu Amsha)的作品《無人機之歌》(Drone Song)為核心。這首歌誕生於加薩的教室,原本是為了引導因以色列軍用無人機持續轟鳴而陷入焦慮與頭痛的孩子,透過集體哼唱,將恐懼轉化為心理上的療癒。

行動現場,藝術家們穿上印有加薩遇難者姓名的 T 恤 ,在手機上同步播放無人機頻率,並以人聲發出沉悶且綿延不絕的集體哼唱,從聽覺上徹底「佔領」了現場。這股嗡鳴聲將遙遠戰區的日常恐怖,嵌入威尼斯預展中那種歌舞昇平的社交場景,以最直接的方式,有力地撕裂了文化中立的感官幻覺。 

There was also a protest outside the Arsenale, the building hosting the Israeli pavilion. Courtesy The Guardian. Photo: David Levene.

混亂中揭幕:「小調」成為巨大的迴響

2026 年威尼斯雙年展在重重抗議與混亂中揭幕。本屆展覽主題《小調》原意是引導觀者聆聽那些微弱、被忽視的聲音,並在嘈雜的世界中找尋守護生命尊嚴的棲息地。然而,這份詩意的策展初衷在現實的撕裂下卻顯得格外諷刺,最終演變為地緣政治角力的巨大迴響。

當雙年展主辦方與部分藝術家堅稱展覽是一個非政治的對話空間時,評審團的集體辭職、歐盟的撤資警告以及多個國家館的聯合罷工,正以最具張力的行動挑戰這項觀點:在人權危機與侵略戰火的極限邊緣,藝術是否真的擁有維持「中立」的權利 ?  

2026 年的威尼斯,已不再只是單純的美學盛宴,而是一場關於藝術倫理、制度正當性以及創作者底線的深刻思辨。這場風暴正強迫世界在「小調」的低頻中,聽見那些關於正義、責任與生存主權的迫切吶喊。

Alfredo Jaar, installation view of The End of the World, 2023-2024, at the 61st International Art Exhibition – La Biennale di Venezia, “In Minor Keys.” Courtesy of La Biennale di Venezia. Photo: Zambelli Bais. 

REFERENCE

Art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