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地利前衛行為藝術家、雕塑藝術家、電影製作人瓦莉．艾絲波特（VALIE EXPORT），於 2026 年 5 月 14 日在維也納不幸離世，享壽 85 歲。她的代理畫廊 Thaddaeus Ropac 證實了這一消息，並指出她的逝世標誌著當代藝術界失去了一個獨一無二的視角，其作品至今仍具備強烈的緊迫性與啟發性。據悉，她離世的時間距離她的 86 歲生日僅差三天。

艾絲波特在 60 多年的藝術生涯中，不斷透過激進、具肉體實踐性的女性主義視角，重新定義電影與藝術的本質，並將自己的身體作為藝術媒介，與約瑟夫．波伊斯（Joseph Beuys）和艾倫．卡普羅（Allan Kaprow）等大師並列 20 世紀最具開創性的行為藝術家。

VALIE EXPORT at the Austrian Film Awards, Vienna, 2013. Courtesy of the Wikipedia.

自我重塑：擺脫父權束縛的「EXPORT」

本名瓦爾特勞．萊納（Waltraud Lehner）的艾絲波特於 1940 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出生於奧地利林茲，由單親母親撫養長大。她從小就展現出敏銳的女性主義思維，13 歲時便曾在文章中批判傳統宗教中的男性中心視角：「太初有道，而那道是個男人。」她在 14 歲時離開天主教學校，18 歲結婚並育有一女，兩年後便離婚前往維也納，於國立紡織工業學校（National School for Textile Industry）學習繪畫與設計。

當時正值維也納行動主義（Viennese Actionism）運動蓬勃發展之際，雖然身處這個全男性藝術群體，但艾絲波特認為自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1967 年，她決定徹底拋棄父親的姓氏萊納（Lehner）與前夫的姓氏赫林格（Höllinger），正式改名為全大寫風格化的「VALIE EXPORT」。「VALIE」源自她的暱稱，而「EXPORT」則來自當時眾所皆知的香菸品牌。她曾對此表示，這個名字不僅是為了在女性主義高漲的年代爭取自我定義的權力，更象徵著「我出口（export）我自己的思想」。

VALIE EXPORT, SMART EXPORT, 1967-1970. Courtesy of the mutualart.com.

激進行為藝術：挑戰觀看的極限

在 1960 至 1970 年代，艾絲波特推出了一系列大膽挑戰社會常規的「擴延電影」（Expanded Cinema）實踐與行為藝術，其中最著名的兩項行動徹底震驚了歐洲藝術界 ：

▋ 《觸覺與觸摸電影》（TAPP und TASTKINO / TAP and TOUCH CINEMA, 1968–1971）

藝術家在倫敦及阿姆斯特丹等 10 個歐洲城市巡迴展出此作品。她將一個帶有窗簾的特製箱子——即作品中的「電影院」——套在自己裸露的胸前，在街道上行走，邀請路過的人將手伸入窗簾中觸摸她的胸部，時間限制為 33 秒。這項作品將傳統電影的「偷窺模式」轉化為直接的身體接觸，將電影體驗從純粹的視覺擴展為皮膚的觸覺。當時此舉引發軒然大波，保守媒體甚至在報導中痛斥她為「女巫」。

VALIE EXPORT, TAP and TOUCH CINEMA, 1968–1971. Courtesy of the MoMA.

▋ 《行動褲：生殖器恐慌》（Aktionshose: Genitalpanik / Action Pants: Genital Panic, 1968） 

藝術家身穿一條襠部剪空的長褲，赤裸著生殖器走進慕尼黑的一家藝術電影院，並在觀眾席間踱步，迫使台下觀眾在目光平視的距離直接面對女性真實的私密部位。此舉旨在探討當女性被性化的身體從銀幕中抽離、直接赤裸地呈現在觀眾面前時，人們的真實反應。當時許多觀者因無法直視現實而選擇離席。藝術界曾盛傳她在現場手持機關槍威嚇觀眾的都市傳說，但艾絲波特晚年笑著澄清那只是誤解——持槍照片是隔年（1969 年）為了該作品獨立拍攝的海報，並非現場行為。由於《生殖器恐慌》過於前衛與龐克，在 1970 年代後長達數十年的時間裡，幾乎沒有任何展覽敢於收錄此作。

VALIE EXPORT, Action Pants: Genital Panic, 1968. Courtesy of Thaddaeus Ropac.

實驗電影與威尼斯雙年展：跨領域的創作探索

除了行為藝術，艾絲波特的創作橫跨實驗短片、劇情長片與攝影。

▋ 《面對家庭》（Facing the Family, 1971）

1971 年，奧地利廣播公司（ORF）播出了艾絲波特長 4 分 44 秒的短片《面對家庭》（Facing the Family），用極簡的鏡頭反諷中產階級家庭觀看電視時的集體制約。

VALIE EXPORT, Facing the Family, 1971. Courtesy of MoMA.

▋ 《潛藏敵影》（Invisible Adversaries, 1977）

1977 年，艾絲波特推出了首部劇情長片《潛藏敵影》（Invisible Adversaries），因其對「女性凝視」（female gaze）的先鋒性刻畫而獲得國際讚譽。

VALIE EXPORT, Invisible Adversaries, 1977. Courtesy of IMDb.

▋ 《身體配置》（Body Configurations, 1972–1976）

在《身體配置》（Body Configurations, 1972–1976）系列攝影中，她以身體順應城市建築與幾何線條，試圖將被社會與歷史剝奪的屬性重新歸還給女性身體。

VALIE EXPORT, Body Configurations, 1972–1976. Courtesy of MoMA.

▋ 《分娩床》（Geburtenbett / Birth Bed, 1980）

1980 年，艾絲波特與畫家瑪麗亞．拉斯尼格（Maria Lassnig）共同代表奧地利參加威尼斯藝術雙年展，成為該國歷史上首批代表參展的女性藝術家。當時她展出充滿張力的裝置《分娩床》（Geburtenbett / Birth Bed, 1980）將裸體女性雕塑與天主教神父主持彌撒的影像並置，再度引發宗教與藝術界的激烈討論。

2019 年，她與 Thaddaeus Ropac 畫廊的首次合作，該畫廊在其倫敦空間重新呈現了艾絲波特在威尼斯藝術雙年展中的作品，並將其描述為：「結合了調查性攝影、雕塑與新穎的影像製作技術，透過審視身體政治、情色、男性凝視與解放，向觀眾帶來挑戰。」 

VALIE EXPORT, Birth Bed, 1980. Courtesy of Thaddaeus Ropac.

傳奇謝幕：對女性主義的終身省思

進入 21 世紀，艾絲波特的創作腳步從未停歇。2002 年起，她開創了將口述詩歌與內視鏡即時拍攝喉嚨內部聲帶影像相結合的全新行為表演《語言的力量》（Die Macht der Sprache / The Power of Speech）；而她自 2010 年起創作的巨型剪刀雕塑——向女性勞動致敬的《雙生女》（Die Doppelgängerin），亦巡迴展出於維也納美景宮（Belvedere Museum）及都靈阿涅利美術館（Pinacoteca Agnelli）等國際重要藝術地標。

VALIE EXPORT, Die Doppelgängerin, 2010. Courtesy of Thaddaeus Ropac.

除了豐碩的創作，她也長年投身教育，曾任教於舊金山藝術學院、柏林藝術大學，並於 1995 至 2005 年間在科隆媒體藝術學院擔任多媒體與行為藝術教授。她一生獲獎無數，包括 2019 年榮獲歐洲獎金最高額的藝術獎項「羅斯維塔．哈夫曼獎」（Roswitha Haftmann Prize），以及 2022 年法蘭克福市頒發的「馬克斯．貝克曼獎」（Max-Beckmann-Prize）。

縱使晚年獲得遲來的國際主流認同，艾絲波特對於當代女性主義的進程依然保持著無比清醒且銳利的批判視角。她在 2019 年接受 Artnet 專訪時坦言：

 

「當今社會創造了一種『事情已經改變、女性已經獲得解放』的假象，但實際上本質並沒有改變。那只是一個精美包裝出來的糖衣外表罷了。」

 

這位終身以「挑釁、迫使觀眾形成自身觀點」為己任的前衛傳奇雖然謝幕，但她用身體反抗體制、用思想衝撞銀幕的激進精神，將永遠烙印在當代藝術史的一頁。

VALIE EXPORT, Die Geburtenmadonna, 1976, Courtesy of Thaddaeus Ropac.

REFERENCE

ar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