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打卡即存在的數位景觀時代，為了迎合媒體效應與引發群眾關注，大多數的展覽對於在社群媒體上擁有鋪天蓋地的版面可說是求之不得。藝術展演與社群媒體宛如締結了共生契約，當代藝術現場演變成一場精心編排的視覺狂歡，人人舉起手機，試圖在矩陣格子裡留下造訪的證據。今年（2026）的威尼斯雙年展，卻有幾個國家館選擇了與主流背道而馳的「另類策展」路徑，荷蘭館（Netherlands Pavilion）鐵門深鎖，讓你以為它未曾開放；梵諦岡館（Holy See Pavilion）帶領觀者用聽覺觀展；埃及館（Egypt Pavilion）禁止攝影，你只能親眼記下所見。
這些展出不再服務於演算法，也無意透過可被數位複製的像素作為傳播，反而將人類真實的臨場感受置前強調。在嘈雜的時代，這些展覽在網路上的「缺席」與「隱形」重新締造美學，在拒絕被廉價地觀看之餘，凸顯親身體驗的稀缺性。若非帶著地圖有計劃地登門拜訪，又或者是漫步水都時受緣分使然的偶然撞見，多數行色匆匆的觀眾，將會與這些當代藝術深刻的隱藏私語錯身而過。
◤本文內圖組含有當代藝術之裸體創作鏡頭，涉及身體美學探討，敬請讀者斟酌觀賞。◢
延伸閱讀｜《小調》2026 第 61 屆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專題
Holy See Pavilion, The Ear is the Eye of the Soul, 61st Vennice Biennale, 2026, Giardino Mistico, Venice. Photo David Levene, Courtesy Holy See Pavilion.
荷蘭館｜《堡壘》
在威尼斯首周開展之際，各館人流不止，路過這個鐵門緊閉的館舍，起初以為這是一個「沒有展出」的空館。相鄰的比利時館（Belgium Pavilion）門庭若市，觀眾在豔陽下排著長長隊伍等候入內觀賞；相較下，這個「看似沒開」的展館，顯得像一畝失約的場域－當日在門口徘徊多次，竟然在匆忙間與該館展出失之交臂。這是鐵門深鎖、乍看下誤以為未開放的荷蘭館，孰知「關閉（Closed）」竟也是整體展覽概念的要素之一。館內於展出期間特定時段，將呈現每場約 25 分鐘的表演藝術；另外，官方稱每周二以靜態呈現「封閉雕塑」－也就是這座封閉的場館建築。這是荷蘭首次在威尼斯藝博會以行為藝術作為國家代表參展，亦是荷蘭館建築本身首次成為藝術創作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
Netherland Pavilion, The Fortress, 61st Vennice Biennale, 2026. Photo Willem Popelier, Courtesy Netherland Pavilion.
Netherland Pavilion, The Fortress, 61st Vennice Biennale, 2026. Photo Willem Popelier, Courtesy Netherland Pavilion.
《堡壘》（The Fortress）由藝術家德里斯·范霍文（Dries Verhoeven）與策展人莉克·沃斯（Rieke Vos）共同呈現一場結合行為藝術與建築裝置的展出。他們將荷蘭館轉化為一個封閉、陰暗且如堡壘般的空間，以回應威尼斯雙年展體制內部所隱含的矛盾、以及在日益加劇的地緣政治不確定性中，西方社會出於自我防衛的本能反應。
藝術家范霍文：「我們與 13 位國際表演者組成的團隊，共同呈現了一件關於在失衡世界中尋找穩定性的作品。表演者透過製造出粗糙、未經雕琢的聲音，將我目前所觀察到的社會混亂狀態具象地表達出來－同時也揭示了我們（甚至在藝術領域中）有時仍死死抓住昨日價值的執念。」
Netherland Pavilion, The Fortress, 61st Vennice Biennale, 2026. Performer Maarten Heijnens. Photo Willem Popelier, Courtesy Netherland Pavilion.
觀眾踏入原本明亮的荷蘭館，須遵從鐵牌上的冷峻規則：禁止照明、禁用手機。隨著所有人就定位，四周巨大的鋼製百葉窗發出沉重喀拉聲緩慢合攏，一節節切斷外頭的威尼斯陽光，將觀眾與外部世界完全隔絕。
當展館陷入昏暗，表演者開始在人群中幽靈般穿梭，他們不發一語，僅運用死亡金屬強烈的低沉「死腔」在喉嚨深處共鳴。這股粗糙的音頻在黑暗中迴盪，將眾人的聽覺無限放大，非理性的不安與衝動開始在黑暗中蔓延。
隨著演出步入尾聲，全場僅剩最後一縷微光投射在牆面，一名表演者如飛蛾撲火般緊貼牆壁、絕望地追逐殘光。當光芒徹底熄滅，展館陷入百分之百的極致黑暗，所有人共同被懸吊在黑色的虛空之中。正當壓迫感達到頂點，兩側邊門突然轟然大開，威尼斯的微光與空氣再度灌入，將觀眾從這場神祕的儀式中喚醒。
Netherland Pavilion, The Fortress, 61st Vennice Biennale, 2026. Performer Jana Jacuka. Photo Willem Popelier, Courtesy Netherland Pavilion.
Netherland Pavilion, The Fortress, 61st Vennice Biennale, 2026. Performer Maarten Heijnens. Photo Willem Popelier, Courtesy Netherland Pavilion.
堡壘
The Fortress
地點｜威尼斯綠園城堡（Giardini, Venice）
日期｜2026.05.09 – 2026.11.22
時間｜ 12:00 – 17:00（週三至周日，每個整點）
備註｜週二展館以「封閉雕塑」的型態靜態呈現。
策展人｜莉克·沃斯（Rieke Vos）
藝術家｜ 德里斯·范霍文（Dries Verhoeven）
表演者｜Jennie Bergsli, Melyn Chow, Maarten Heijnens, Jana Jacuka, Dengling Levine, Diane Mahín, Maya Mertens, Marlen Pflüger, Marie Popall, Lisen Pousette, Olivia Rivière, Misty Superdeluxe, Harald Stojan
梵諦岡館｜耳朵是靈魂的眼睛
梵諦岡展館（Holy See Pavilion）可說是本屆威尼斯雙年展最令人驚喜與印象深刻的展出之一。展題《耳朵是靈魂的眼睛》（The Ear Is the Eye of the Soul），以兩個展區呈獻 24 位藝術家全新作品，靈感源自賓根的聖希爾德格（Saint Hildegard of Bingen，1098–1179）之生平與精神遺產，她是中世紀德國最具傳奇色彩的女修道院院長，更是一位集詩人、作曲家、神學家、醫學家與科學家於一身的「全才大師」，強調透過音樂、自然與內省去感知宇宙萬物的和諧共鳴。
❚ 第一展區：卡納雷吉歐區的「神祕花園」
在全城近乎視覺過載的威尼斯雙年展期間，位於車站附近的神秘花園，梵蒂岡展館提供了一場反其道而行、極具啟發性的感官實驗。其大膽地將觀展焦點從「視覺凝視」轉移至「聽覺感知」，透過神聖音樂與自然聲景的調度，為觀眾構築出一處集體內省的靜默場域。
Holy See Pavilion, The Ear is the Eye of the Soul, 61st Vennice Biennale, 2026, Giardino Mistico, Venice. Photo David Levene, Courtesy Holy See Pavilion. 
Holy See Pavilion, The Ear is the Eye of the Soul, 61st Vennice Biennale, 2026, Giardino Mistico, Venice. Photo David Levene, Courtesy Holy See Pavilion.
展覽最精妙之處，在於將數位科技與物理空間完美且無縫地結合。現場融合了 20 位當代作曲家、音樂家和詩人的全新委任聲音創作，他們透過人聲、器樂演奏、以及「寂靜」，來回應聖希爾德格充滿啟示的作品，並由 Soundwalk Collective 藝術團隊將其串聯成一個和諧的「完整聲景（Sonic whole）」。更令人驚嘆的是，該團隊甚至打造了一款專屬的聲音儀器進行即時監聽，將風、水、植物、昆蟲等的微觀聲學，實時轉化為一首不斷演進的有機交響樂章。
當觀眾在入口處領取配有特殊感應裝置的耳機、並漫步於園林的各個角落時，這些細緻的聲音檔案便會隨著空間軌跡的移動動態觸發。這成了一場高度個人化的立體聲景體驗，敘事結構隨著觀眾的腳步錯落展開，彷彿為每位觀者的移動軌跡量身打造了電影配樂般的情緒張力。
在移動的過程，觀眾將沉浸於多層次的聲音演繹之中。映入耳畔的有環境聲景的微觀延伸：當靠近水邊時，耳畔便響起水體拍打的有機律動；駐足於樹下，旋即能聽見昆蟲拍動翅膀在身邊繞行的細碎聲響，自然界的細緻紋理在此刻透過聲音被無限放大。
Holy See Pavilion, The Ear is the Eye of the Soul, 61st Vennice Biennale, 2026, Giardino Mistico, Venice. Photo David Levene, Courtesy Holy See Pavilion.
隨著步伐挪移，展覽巧妙地將私密敘事與神聖空間進行互文：步入宛如聖壇的空間時，耳機內突然傳來一聲極具親密感的低語：「Hi, I’m Mary.」 隨之緩慢吐露的生育故事，將宏大的宗教隱喻溫柔地轉譯為極具溫度的生命敘事。
最後，場域的儀式感在聲音的調度下被推向極致。當觀眾在樹下圍圈休憩，陣陣鐘聲適時響起，加深了空間的凝聚力與神聖感；而當再次踏入步道，隨風搖曳的風鈴聲則如漣漪般擴散，再度將觀者的思緒引領至更深邃的平靜之中。
這場展覽成功模糊了感知界線。戴上耳機的觀眾，其耳機內的「感知世界」與耳機外的「物理世界」並非割裂，而是達成了一種難得的互補與平衡。
Holy See Pavilion, The Ear is the Eye of the Soul, 61st Vennice Biennale, 2026, Giardino Mistico, Venice. Photo David Levene, Courtesy Holy See Pavilion.
這絕對不只是拓展聽覺感官，而是一次由觀者主體性驅動的文本互涉。當觀眾遊走在整座花園，無意間便用自己的腳步編排出屬於獨一無二的聆聽樂章。這個用耳朵啟動眼睛的展覽充滿了詩意與思辨，無論觀者的宗教信仰為何，這份由聲音藝術所激發的靜謐力量，無疑是這個喧囂時代裡，最能觸動心靈的動人片刻。
正如教宗所言：「演算法的邏輯傾向於不斷複製那些『有效、成功』的事物，但藝術開啟了各種可能性。並非所有事物都必須是即時、即刻或可預測的。」－引自 2025 年11 月 15 日《與電影界的相遇》
❚ 第二展區：城堡區的「聖母進教之佑建築群」
跨越城市來到城堡區的展場，這座歷史建築群被轉化為一座當代的「寫經室」，該展場在三個核心錨點之間形成三角連結，承載著一座「活檔案庫」、亞歷山大·克魯格（Alexander Kluge）的臨終最終遺作，以及艾賓根修道院（Eibingen Abbey）本篤會修女雙生呼應的聲音禮拜儀式。
Holy See Pavilion, The Ear is the Eye of the Soul, 61st Vennice Biennale, 2026, Complesso di Santa Maria Ausiliatrice, Venice. Photo David Levene, Courtesy Holy See Pavilion.
梵諦岡館《耳朵是靈魂的眼睛》展覽現場，2026 第六十一屆威尼斯雙年展。攝影：陳湛鉉，圖／。
這座由 Tatiana Bilbao Estudio、MAIO Architects 與 DOGMA 頂尖團隊共同打造的全新修道院建築空間，不僅延續了 2025 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項目《開放的作品》（Opera Aperta）的設計脈絡，展現聖座對該場域的持續深耕，更在空間中築起了一座精神檔案庫。觀眾在此能親眼見到由慕拉·扎托尼修女（Sister Maura Zátonyi OSB）與聖希爾德格學院（St. Hildegard Academy）合作策劃、收錄多語種希爾德格文本的珍貴文獻，以及藝術家伊爾達·大衛（Ilda David’）精緻的藝術家手作書。文獻、建築與創作彼此對話，為本屆梵諦岡館（聖座館）的參展藝術家與合作者們，帶來了極為深刻的靈感啟發。
在這個融合歷史與現代建築語彙的空間中，最引人矚目的焦點莫過於德國電影大師亞歷山大·克魯格（Alexander Kluge）的最終遺作。克魯格於 2026 年 3 月以 94 歲高齡逝世，這件在他離世前不久剛完成的作品，是一座橫跨三個展間、由十二個站點構成的宏偉影像與電影裝置，在展場建築物持續修復、充滿工業感的獨特邏輯下鋪陳展開。
梵諦岡館《耳朵是靈魂的眼睛》展覽現場，2026 第六十一屆威尼斯雙年展。攝影：陳湛鉉，圖／。
《耳朵是靈魂的眼睛》
The Ear Is the Eye of the Soul
地點｜赤足加爾默羅會的神祕花園（Giardino Mistico dei Carmelitani Scalzi, Cannaregio 54）
地點｜聖母進教之佑建築群（Complesso di Santa Maria Ausiliatrice, Fondamenta S. Gioachin, Castello 450）
日期｜2026.05.09 – 2026.11.22
時間｜11:00 – 19:00（五月至九月），10:00 – 18:00（十月至十一月），周一公休
策展人｜漢斯·烏爾里希·奧布里斯特（Hans Ulrich Obrist）、本·維克斯（Ben Vickers）
藝術家｜Bhanu Kapil, Brian Eno, Carminho, Caterina Barbieri, Devonté Hynes, FKA Twigs, Holly Herndon & Mat Dryhurst, Jim Jarmusch, Kali Malone, Kazu Makino, Laraaji, Meredith Monk, Moor Mother, Otobong Nkanga, Patti Smith, Precious Okoyomon, Raúl Zurita, Soundwalk Collective, Suzanne Ciani, Terry Riley, Benedictine Nuns of the Abbey of St. Hildegard Eibingen（第一展區）Alexander Kluge, Ilda David’, Tatiana Bilbao – MAIO Architects – DOGMA（第二展區）
埃及館｜《寂靜之館：在具象與無形之間》
本屆埃及館亦在群眾追求視覺奇觀的潮流中，選擇了一種近乎冷僻卻充滿力量的姿態。埃及館由埃及藝術家阿曼·阿戈普（Armen Agop）親自操刀兼任策展人，展出全新系列創作《寂靜之館：在具象與無形之間》（Silence Pavilion: Between the Tangible and the Intangible）。這場展出延續了阿戈普三十多年來對「靜默、內省與永恆」的創作探索，他將展場打造為一個用於傾聽與反思的感官空間，邀請觀眾短暫逃離外界的急躁與催促，在全然的安靜中重塑內心世界，進一步回應了已故策展人 Koyo Kouoh 於主題展所提出的《小調》（In Minor Keys）知概念。
出生於開羅、具亞美尼亞血統的藝術家阿戈普，他放棄宏大的視覺噱頭，轉向「線條、圓點與花崗岩」等最純粹的元素，藉由雕塑與創作深刻融入古埃及象徵永恆與力量的雕刻傳統、荒漠的無時間感（Timelessness），以及橫跨東西方的地中海文化記憶。阿戈普以跨文化的生命經驗，將「身分認同」化為歷史、移民與生活經驗堆疊出的流動複寫本，並透過強調「克制勝過奇觀」、「漫長勝過即時」的策展實踐，證明在喧囂時代中，極致的寂靜與專注能釋放出與全球心靈共鳴的高強度精神能量。
Egypt Pavilion, Silence Pavilion: Between the Tangible and the Intangible, 61st Vennice Biennale, 2026, From Art Review ©Matteo Losurdo.
展場全區嚴格禁止攝影。在昏暗幽微的空間裡，僅有幾道焦點式的微光，精準地打在沉重的花崗岩雕塑上。在當代藝術瘋狂探索各種感官極限、爭奪目光的當下，這種純粹觀看竟讓人感到一種近乎魔幻的「奇異」。過去，圍繞著展品、注視著光線，本是藝術愛好者再熟悉不過的觀展體驗；然而，在2026年威尼斯雙年展的現場，當訪遍了各種喧鬧奪目、令人大開眼界的感官奇觀後，轉身步入埃及館，卻瞬間被這份密不透風的靜謐襲擊得無所適從。
在這裡，沒有閃光燈，沒有演算法的催促。觀眾被迫放下手機、關閉鏡頭，在極致的寂靜中與作品親身相會，在悄然無息中才突然驚覺：原來在這個拼命向外擴張的時代裡，最難得的竟然是向內凝視的時空。埃及館用最安靜的姿態，為行色匆匆的世人拉起了一道防線，證明了當我們願意在黑暗中停留、傾聽那不可聽之物時，藝術才能在靈魂深處，留下最恆久的軌跡。
埃及館《寂靜之館：在具象與無形之間》展覽現場，2026 第六十一屆威尼斯雙年展。攝影：陳湛鉉，圖／。
寂靜之館：在具象與無形之間
Silence Pavilion: Between the Tangible and the Intangible
地點｜威尼斯綠園城堡（Giardini, Venice）
日期｜2026.05.09 – 2026.11.22
藝術家兼策展人｜阿曼·阿戈普（Armen Agop）
Cover Photo: Netherland Pavilion, The Fortress, 61st Vennice Biennale, 2026. Performer Jana Jacuka. Photo Willem Popelier, Courtesy Netherland Pavil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