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柏潔 （編舞家、藝術報國藝術總監）

當代舞蹈的抽象概念遇上法式幽默的荒誕美學，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

繼知名法國編舞家菲利普·拉斐耶（Philippe Lafeuille）享譽國際的作品《蓬蓬》，兩年前中國信託新舞臺藝術節演出，獲得廣大觀眾的滿堂喝彩。今年，他將再次帶領創立三十多年的「曼波男孩舞團」（Chicos Mambo）重磅來台，呈獻風靡歐陸的全新力作《A4》。這部作品自 2024 年於外亞維儂藝術節（Festival Off Avignon）世界首演後便迅速席捲全法，不僅場場爆滿、備受評論界與觀眾高度讚譽，巡演行程更已一路排至 2027 年。

究竟《A4》如何在編舞家的奇想揮灑下，成為媒體與評論家一致推薦「詩意與狂想交織」的不容錯過之作？

從一張空白紙張，到四次方疊加的舞台遊戲

作品原文的名稱在《A4》後方附上了（comme la feuille）的雙關註解，巧妙利用了法文的雙關語：「feuille」既代表植物的「葉子」（呼應編舞家姓氏 Lafeuille），也代表日常的「紙張」。而數字「4」更是貫穿全劇的核心密碼，象徵著四位舞者、四種藝術背景、四個季節與四種色彩。

這部作品的起點，正是漆黑舞台上一方如純白 A4 紙般的場域。拉斐耶將這張白紙化為揮灑無限想像的遊戲場，邀請四位風格迥異的表演者，展開一場時而和諧、時而又充斥著矛盾與荒誕趣味的對話。
四位舞者分別代表了「A4」紙的四邊，融合各種舞蹈及喜劇元素，打造跨界的破格演出 ©Valentin Freland
舞台上展現了四種截然不同的表演藝術語彙：當代舞蹈的流動肢體與線條之美、街舞的強烈節奏與街頭爆發力、魔幻馬戲融合力學與神乎其技的扯鈴技藝，以及戲劇賦予角色的鮮明性格與喜劇節奏。這部作品不僅是一場舞蹈演出，而是將不同領域相互疊加、碰撞出無限可能的「四次方」加乘遊戲。拉斐耶借用十九世紀編舞家朱爾斯·佩羅（Jules Perrot）於 1845 年創作的經典芭蕾《四人舞》（Pas de Quatre）的舞作結構概念，伴隨著韋瓦第（Antonio Vivaldi）《四季》（Le quattro stagioni）的經典旋律、電影配樂以及舞作的原創音樂，將四個截然不同的靈魂無縫揉合，交織成一齣感官飽滿、富含層次且無比激發想像的精彩舞作。

不只是裝飾，流蘇與色彩也是靈魂的舞姿

如果說拉斐耶在《蓬蓬》中研究的是薄紗，在《Car/Men》中探索的是荷葉邊，那麼在《A4》中，他的視覺主角無疑就是「流蘇」。由服裝設計師范妮·布魯斯特（Fanny Brouste）操刀的服裝設計，是一場不容忽視的視覺盛宴。

開場時，四位表演者從頭到腳被白色長流蘇完整包裹，宛如原始部落聚會中的神祕毛絨生物。隨著克羅諾斯弦樂四重奏（Kronos Quartet）所演奏的〈Misirlou Twist〉——法國電影《終極殺陣》招牌旋律響起，舞者隨強烈的節奏律動、穿梭與搖擺。流蘇起伏間的動態光影，竟神奇地讓極致的純白，展現出無比繽紛的視覺層次！
「流蘇」元素貫穿全場服裝，不只是舞蹈，更宛若一場動感的時尚大秀 ©Michel Cavalca
首段尾聲，舞者終於顯露出各自的面貌。隨著舞作推進，不僅白色的流蘇轉化為紅、綠、藍、紫等鮮豔短裙及上衣，還有宛如花卉精靈般的造型、銀色鏡面流蘇全身服，結合光影調配，化身反射萬道光芒的迪斯可球，極具現代極簡的視覺美學，舞者的詮釋也發展出多樣的性格與魅力。服裝從不只是裝飾，更是舞者肢體的延伸，讓每一次跳躍、旋轉與移動，都展現美感，也為觀眾留下了無窮的想像空間。

這種跨越百態的舞台狂歡風格，來自拉斐耶極為豐富的個人歷程。從早期的踢踏舞、古典芭蕾、現代舞，到跨界參與流行時尚等多元演出，這些累積讓他深刻體會到，舞台應該是一個無拘無束的遊戲場與自由之地。他將舞蹈、戲劇、視覺藝術、馬戲、幽默與詩意通通放入他的創作錦囊中。

從「1+1+1+1」到真實的自我告白

《A4》最令人動容之處，在於它對「個體性」與「集體性」的深刻探討。傳統印象中的舞蹈常追求極致的整齊劃一、展現精湛技巧，或是放下自我以服務角色。然而在《A4》中，舞台上呈現的是四個鮮明獨立的個體——觀眾能清晰看見每位舞者的個性與肢體訓練背景的不同。有人渴望脫穎而出、有人遭遇失誤、有人試圖脫離群體。表演者的生命經歷（包含編舞家自己的故事），正是拉斐耶創作靈感的泉源，透過舞台與肢體，引領觀眾看見他們獨特又充滿詩意的藝術靈魂。
跳脫「格式」為《A4》演出核心，四位舞者各展絕技，充滿劇場張力及幽默感 ©Jérôme Gerle
演出接近尾聲時，四位舞者趴伏於舞台邊緣，拉近與觀眾的距離，真誠傾訴自己的故事與藝術歷程。服裝也逐漸退去華麗，流蘇覆蓋的面積悄然減少，色調轉為沉穩的黑色基底。隨後，舞者在穿梭行走間陸續套上記述當代社會符號的西裝外套，各自尋得一處棲身之所；當舞者背對觀眾時，他們的形象融為漆黑劇場空間中的細緻漸層，與象徵 A4 紙張的純白地板形成強烈的視覺對比。伴隨著巴赫（J.S. Bach）《第六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Cello Suite No.6, BWV1012）的悠揚旋律，襯托出狂歡喜劇背後的孤獨與詩意。最後，舞者換上極簡的黑色 T 恤與長褲，以更加日常的肢體與語言陳述與舞動，直到舞者隱身於劇場的黑暗之中，明顯可見只剩下他們的臉龐，以及與胸前所剩無幾的流蘇持續晃動著，好似在喧囂過後，為這場狂歡盛宴留下了最純粹的呼吸與心跳。

這種充滿樸實與溫柔的自我告白，讓所有荒謬的喜劇元素找到了落腳點，讓觀眾不僅僅是來看一場表演，而是真正認識了這四位用生命在跳舞、努力讓人歡笑與做夢的藝術家。

為什麼你不能錯過《A4》？

「我最害怕的，就是我心中的那個小丑在這樣艱難的時代裡變得悲傷不安。」法國藝文媒體《Bulles de Culture》曾在評論中引用了拉斐耶的這段話。正是因為這個警惕，他更傾盡全力帶來四倍的歡樂與驚喜。

《A4》大膽地解構了古典與當代舞蹈的框限，巧妙穿插了單口喜劇、默劇、甚至是Beatbox。上一秒舞者還在優雅地跳著芭蕾舞步，下一秒卻因為同伴搞砸了而互相吐嘈。當三位舞者穿著優雅的花卉裝登場時，第四位舞者卻扮成一顆巨大的聖誕樹吊飾闖入，或者一位舞者身著白色古典束腹，讓A4 紙張在他的手裡周圍翩翩起舞，瞬間將氣氛從搞笑拉回到極致的詩意。這種「正經地開玩笑」的自嘲藝術，打破了高雅藝術與大眾娛樂之間的藩籬。
當韋瓦第《四季》的樂章響起，舞者化身為代表四季的花卉植物隨樂起舞  ©Valentin Freland

拉斐耶只為觀眾創作，不為影評或補助金創作的精神，在《A4》中完美體現。無論你是資深舞迷，或是第一次走進劇場的新手，《A4》都能打破你對舞蹈想像的既有框架，帶給你滿滿能量和微笑，正如一位觀眾曾在觀看曼波男孩舞團演出後動容地寫下：「真希望這場演出永遠不要結束，謝謝你們讓我的臉上綻放了笑容。」

演出資訊
2026中國信託新舞臺藝術節—曼波男孩舞團《A4》
✦ 演出場次：10/24 (六) 14:30、19:30、10/25 (日) 14:30
✦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 演出長度：約60分鐘 (無中場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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